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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重生 垂耳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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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重生 垂耳兔

“哥,你零花錢還有嗎?再給我五十唄,我有急用。”

意識逐漸清醒過來,但心臟的劇烈抽痛和缺氧時的窒息感仿佛還有餘韻殘留,南晴趴在課桌上,極其不安地擰起了眉頭。

座位旁的窗戶被人“唰”地一下拉開,十一月底的涼風如刀割般卷了上來,他渾身一顫,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
見狀,顧宇彬松了口氣,沖他伸出了手:“哥,給我吧。”

南晴怔楞了好幾秒,視線緩緩擡起,順著那只大剌剌的手往上,看到了一張自己此生難忘的臉。

在生命的最後關頭,他疼得幾乎說不出話,連嘴唇都被憋得發青發紫時,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顧宇彬的身上,期望這個自己疼了很多年的繼弟能良心發現,把他的速效救心丸拿出來。

可顧宇彬沒有。

他只是抱臂站在原地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南晴,三白眼裏閃過一抹近乎扭曲的快意。就這樣靜靜地欣賞了幾秒南晴掙紮的模樣,他才裝模作樣地蹲下身,附在南晴的耳畔:

“哥,我也不想這麽做的。但你也知道,妹妹變成植物人兩三年都沒醒過來,媽為了照顧她連早餐店都丟了。爸前年也因為去工地跛了腳……家裏實在是負擔不起你的病了。”

一家人傷的傷,病的病,這似乎確實是個無解的局。

可由肥碩而健康的顧宇彬說出這句話,實在是可笑至極。

在他的面前,南晴甚至只有瘦瘦弱弱的一小團,一只手就能提起。

南晴明明長著一張令人見之難忘的臉,可經過三年的折磨,兩頰瘦得有些凹陷,眼睛在只有巴掌大的臉上格外明顯。幹燥脫皮的嘴唇上下動了動,似乎想說些什麽。

“別怪我,哥,”

顧宇彬嘆了口氣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南晴的臉,幾乎給人一種垂涎欲滴的感覺,

“我查過了,你之前買的是重大疾病險,而且還是很高的檔位,像你這種發了心臟病走的,能賠一百多萬呢。”

“你想啊,拿著這筆錢,我就可以順順利利地讀完大學,還可以把家裏的房子給換了,說不定還能買輛車。你放心,我肯定會給你選一塊好一點的墓地,絕對讓你在下面過得舒舒服服的……”

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,可南晴回想起顧宇彬說這段話時洋洋得意的模樣,還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,手底下的試卷被攥得發出“嘩啦”一聲響。

顧宇彬缺錢了,所以他就得死是嗎?

洶湧的憤怒過後,更多的是無力和可笑。

前世,家裏一件接著一件地發生著不好的事情,南晴也被迫放棄了競賽,耽誤了高考,最終沒能上到夢想的學校。

可即使這樣他也沒有自怨自艾,只想著要盡自己所能為家裏出一份力,頂著原本就不太好的身體瘋狂打工,甚至還負擔了全家的保險,就是生怕僅剩的親人再出什麽意外。

為了不讓家人擔心,他還撒謊說給自己也買了。

可他是先天性心臟病,根本沒這個資格。

顧宇彬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,就為了那根本不存在的一百萬。

這會正是第二節課下,課間,學生們接水的接水,聊天的聊天,四周吵吵嚷嚷。大約是伸手等了太久,顧宇彬有點不耐煩了,直接半個身子越過了窗戶,一邊試圖去翻南晴的筆袋,一邊提高了聲音:

“我著急去買輔導書呢,我同桌說去晚了就沒有了。哥,反正你成績好用不上這些,就先借點錢給我,下次媽發零花錢的時候我再還給你行了吧——”

南晴恍然般地收回思緒,看了眼手中被攥裂的試卷——“宜城中學高二數學補充習題練”,又擡起頭,觀察著眼前青澀了幾歲,雖尚未發胖成種豬、卻還是恬不知恥的顧宇彬,終於清晰地意識到,自己已經回來了。

回到了高二這一年。

現在一切都還早,一切都還來得及。

他擡手攥住了自己的筆袋,由於動作幅度太大,甚至還“啪”地一下砸在了顧宇彬的手背上,擡起頭時嘴唇動了動,說出自己重生以來的第一句話:

“——不行。”

顧宇彬楞住,一雙小眼睛瞇起,有些不可置信地打量著南晴。

南晴與他對視了兩秒,抿住唇。

上一世躺在地上的時候,南晴真的恨不得扯住顧宇彬的領子,問他到底為什麽這麽白眼狼,最好再與他同歸於盡。

可回到什麽都沒發生之前的現在,南晴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,不能為了顧宇彬放棄這一切。

南晴勉強壓下自己不慎外露的情緒,低聲說:“……我也沒錢了。”

顧宇彬的臉色這才和緩了一些,但還是稍微有點意外,半晌頓了頓,開玩笑般試探道:“為什麽?你不會是被人打|劫了吧?我聽說十四班有很多混社會的人呢,你可千萬別招惹他們啊,後果可是很恐怖的。”

“你知道裏面最出名的那個人吧?校霸,喻逐雲。據說就因為一個人不小心撞到他,他直接把人家揍得半死,可嚇人了。”

聽顧宇彬提到熟悉的關鍵詞,南晴的心臟猛地絞痛了一下,原本好不容易平靜下去的心緒再度泛起了波瀾。

事情才不可能是這樣。

上一世的南晴短暫地與喻逐雲結交過,兩人曾做過一段時間的朋友。

喻逐雲的脾氣是不怎麽好,暴躁、狠戾,像是一匹兇狠的狼,不允許任何人靠近他的領地。可他也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與人發生爭執,他並不是這樣的人。

有人因為他的暴躁脾氣而厭惡他,有人因為他俊逸的外表喜歡他,有人因為他神秘的身份、富裕的家庭而接近他。

但是從來沒有人了解過他。

連南晴上輩子都因為相信了傳言和挑撥,在家裏接連出變故的那段時間,以為喻逐雲跟他交朋友,只是為了耍他這個書呆子。

可仔細想想。

如果喻逐雲真的只是為了耍他,為什麽在絕交的那一天甚至紅了眼眶,低著聲音,求著他不要拋棄自己?

為什麽在絕交後還跨越千裏、不遠千山萬水地來給他過生日?

為什麽在那天發現他被殘害時,會發了瘋一樣想殺掉顧宇彬,又小心翼翼地捧起躺在地上的他?

南晴都可以想象出來當時的自己有多麽的醜陋。

瘦得皮包骨頭,又犯心臟病,估計跟一具嚇人的幹屍沒什麽區別。

可喻逐雲沒有半點嫌棄。

這麽好的人。

自己上輩子,到底是有多麽愚蠢?

“我買了藥,錢都用完了,”南晴從小就是個病秧子,長大還好一點,小時候幾乎把藥當飯吃,這個借口任誰也不會懷疑,“我剛好要去老師辦公室,你需要什麽樣的輔導資料,我幫你去找一找。”

說著,他真的站起身,繞過同桌的椅子往外走。

顧宇彬本以為他只是開玩笑,見他真的走出教室,神色立刻就變了,嘴唇上下動了動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。半晌才“啊”了一聲,收回自己的半個身子,趕在南晴之前迅速離開了:“不用!不麻煩你了哥,我先走了!”

目送著顧宇彬慌忙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,南晴停下了腳步。

平時的作業和考試可以抄襲,高考卻沒法作弊。看到顧宇彬上輩子高考的那個分數,任誰也不會覺得他要錢是真的為了買輔導資料。

過了小雪,十一月的宜城天氣已寒。連廊外的銀杏樹黃了大半又落了大半,風一吹便簌簌作響。近處的教室、遠處的操場上傳來陣陣嘈雜如水流般的細語,卻並不討厭,反而令南晴覺得重回了人間。

他垂下眸攏了攏圍巾,有些恍然。

一切都還像是做夢一樣令人不敢相信。

死前最後的意識,就是喻逐雲抱著他,滾燙灼熱的淚珠一顆顆砸下來。

他想向喻逐雲說對不起,可這個時候,他們還不認識。

他根本不知道喻逐雲在哪裏。

南晴嘆了口氣,剛擡起腳,忽然迎面撞上了班裏的幾個女生。

對於他來說,這些都是闊別已久的老同學了。而且,他記得妹妹摔倒變成植物人之後,這些女生們都紛紛捐了錢。

他開口與眾人打招呼,女孩們先是一怔,很快就興奮到七嘴八舌地回應了起來:“南晴!”“南晴你也早上好啊!”

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,都從彼此的眼裏看出了驚喜:班上的男生那麽多,她們其實只覺得南晴可以相處。因為他成績又好人又溫柔,無論她們問什麽題目都會耐心地一一解答,而且人還長得那麽可愛。

眼睫長長,眼睛水潤,臉好像只有巴掌大,精致得像是櫥窗特別昂貴的洋娃娃,有的時候身體不舒服會微微皺眉,嘴唇變成極淡的粉色。比平常還要漂亮,讓人看得恨不得上手捏一捏。

只是南晴平常還挺內向的,這麽主動地跟她們打招呼還是破天荒的頭一次,很快有人忍不住開口:“你去辦公室嘛南晴?千萬別從立輝樓的連廊走哦!”

南晴想了兩秒才將名字與地方對上號,忍不住問:“為什麽呀?”

“這幾天老高不是不在嘛,十四班的那群人就可囂張,全都聚在那邊,”一個女孩的表情有些擔憂,生怕南晴去觸黴頭,“然後我在辦公室聽到張副校長說,他們可能要派人去逮他們。你也知道,喻逐雲那幫家夥不好惹,萬一到時候……”

南晴一怔,同幾個女孩說了謝謝,立刻轉了身。

宜城中學的教學樓布局是四四方方的,東西南北四個角都有樓,每一處都用連廊鏈接。南晴他們的教室和老師辦公室一南一北,想要過去的話必須要選擇是走西邊的立輝樓還是東邊的敏學樓。

立輝樓一層是圖書館和閱覽室,二層是多功能教室和美術教室,三層是音樂教室,基本都沒人。所以無論是想偷偷幽會的小情侶還是聚眾逃課的壞學生,幾乎都會到這兒來。

這些天教導主任不在,連廊上的人頭粗略一數有十個,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塊玩牌,聲音相當吵鬧。

陳明瑞笑罵著推開一個圍上來蹭煙的,反手輕輕磕了一根出來,伸手敲了敲窗戶。

幾秒之後,窗戶開了一個巴掌寬的距離,陳明瑞擡手,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。

暖色的陽光照射在美術教室的玻璃窗內上,有些反光。

只能看出裏面坐著的人身形高挑,身上套了一件黑色的皮衣夾克,慵懶地倚在椅背上,長腿側著伸過面前的畫架。整個教室裏只有他一個人,旁人都不敢進去。

他只是含著煙說了句什麽,陳明瑞立刻狗腿地哎了聲,扭過頭沖外面喊:

“都他.媽給我閉嘴!一個個地吵死了不知道嗎?!”

喧嘩嘈雜只持續了一瞬,很快安靜下來,只剩撲克牌翻動的聲響。

陳明瑞見狀才滿意地轉過身彎腰,掏出一枚打火機準備給那人點煙,放低了聲音征求他的意見:“對了哥,等下我們直接去南憶灣玩唄?”

連廊外金黃的銀杏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,蔚藍的天空澄澈明凈,柔和燦爛的陽光灑了下來。

教室外的紙牌翻動聲響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竊竊私語。

喻逐雲懶洋洋地支著下頜,剛想隨便應一聲,餘光卻忽然註意到了一個身影。

他微微側過身,視線越過陳明瑞,停下了手裏的三菱鉛筆。

一個少年越過窗戶,打開美術教室的門,緩緩向他走來。

乖乖地穿著藍白色的校服,裹著一條米色的厚圍巾。

鴉黑色的頭發軟軟垂下,雪白的皮膚在陽光下幾乎透亮;纖長的睫微微顫著,圓潤的杏眼瑩潤澄澈,下方點著一枚淺淺的紅痣。

像洋娃娃,更像柔軟的垂耳兔。

過了兩秒,喻逐雲唇瓣微動,莫名地碾了一下銜著的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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